崔文利:见春

2025/3/25 20:54:34 人评论 分类:矿山文学

   从陕北塬上望下去,沟壑的褶皱里最先洇出嫩青。冰棱子还在山涧半悬着,崖畔的杏树已爆出指甲盖大小的花苞。农人扶着犁头往黄土地里走,老牛鼻息喷出白雾,铁铧切开板结的冻土,土腥气混着青草汁液的味道,像刚启封的稠酒,醉得南归的雁阵在天上画起曲曲弯弯的线。

  长安城的春天是踩着鼓点来的。护城河刚化开薄冰,柳丝便急急垂下金线,在风中写着狂草。曲江池畔的梅花谢了,桃枝就擎起满树红云,倒映在春水里,恍若贵妃醉酒的胭脂晕染开来。城墙根下卖甑糕的老汉换了新幌子,黍米香裹着枣泥甜,引着放纸鸢的孩童围着青砖打转,惊醒了墙缝里沉睡的蒲公英。

  终南山里的溪水活泛起来,叮咚声惊得竹鸡扑棱棱掠过茶园。白鹃梅开得满坡都是,像是神仙打翻了雪瓮。采茶女挎着竹篓穿行其间,指尖翻飞如蝶,嫩芽儿沾着露水跌进篓底。忽听得山那头飘来秦腔,穿云裂石的调子撞在峭壁上,碎成满谷的鹧鸪声。

  渭河平原的麦苗一夜之间窜高半尺,绿浪从潼关直滚到宝鸡。油菜花泼辣辣地漫过田垄,染得骑自行车赶集的人衣襟都泛着金。老柿树抽新芽时最有趣,铁黑的虬枝上突然迸出翡翠芽苞,像是青铜器里长出了玉雕。放学归来的少年们脱了棉袄,追着拖拉机扬起的尘烟奔跑,惊起麦田里成群的麻雀。

  汉江两岸的春天是水灵灵的。渔舟划过,橹声惊醒了睡莲,紫的白的骨朵儿次第绽开。芦苇荡里新笋似的钻出嫩尖,水鸟掠过时总要叼走几片柳絮。浣衣妇人抡着棒槌,青石板上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跳成虹桥。对岸传来采菱歌,吴侬软语般的调子,被春风剪成丝丝缕缕,缠绕在乌篷船的竹篙上。

  最妙的是清明时节的塬上落雨。雨脚细得能穿进针眼,黄土却贪婪地吮吸着,塄坎边的野枸杞泛起油光。戴斗笠的老汉蹲在地头,看麦苗在雨中舒展腰肢,眼角笑出的皱纹里盛着千年的墒情。待到云破处漏下一缕阳光,整个高原便成了刚出窑的绿釉瓷,泛着湿润润的宝光。

  陕北窑洞的窗花还红着,燕子已归来啄新泥。关中的社火刚刚闹罢,鼓点还震得老槐树发颤。陕南的渔歌乘着汉江水流向远方,每个音符都裹着青花椒的麻香。这片被十三朝月色浸透的土地,把春天酿成了浓酽的包谷酒——你看那秦岭的层峦正在苏醒,每道褶皱里,都藏着周秦汉唐的春消息。(崔文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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